媒体导览开始前,许江跟全国来的记者打招呼:“大家都很熟悉,我不是一个生人。”许江不是一个生人,对公众来说也是这样。他是不缺乏表达的艺术家,他开个展,做访谈;在公众眼中,他丰沛,侠义,总是精力弥漫。但是大艺术家又容易被特点化,几乎人人都能条件反射:许江?葵。好像葵是横空出世的?上周末在上海开展的“远望者——许江作品展”,展出了二十年前,他从观念艺术转回架上绘画以后创造的城市图景;还有他最近三年身即山川后,创作的江南山水。这中间,是我们最熟悉,也陌生的葵原。海市眺望·手在展厅的序言前,我们有些诧异:许江声音低沉。这是大家有点不熟悉的许江。我曾经在晚上听他作建党百年大展的导览,刚劲激越。他向来澎湃。二十天前,当确定个展将在位于外滩的久事艺术中心开展,许江心里感怀,“一下子回到了一个历史的现场,乡愁的原点。”二十年前,他曾经画了一批历史烟云中的上海老外滩。今天回到现场,在个展上重新看自己的作品,精神上的远念收到回响。“远望”,也是十七年前,许江在中国美术馆举办的第一个大型个展的名称。这之后,他成了不断被“远望”召唤、塑造的那个人。2023年,疫情后的首场个展,许江再定展名为“远望者”,他说,远望可以当归。《大上海·老外滩》 布面油画 180cm×180cm 2000年如果不是站到原作面前,没有看到凝结的颜料层,观众不一定会注意到“海市眺望”版块第一幅画的视觉中心处,有两只细长的手从天而降——纠结中的覆手、翻手,各自拿着一枚棋子。这幅俯瞰的《大上海·老外滩》里,汇丰银行,江海关,远处的和平饭店,此刻展厅所在的亚细亚大楼,都在表现主义的都市图景里。可要说这幅画是城市风景,它太不寻常了,如此沧桑晦暗,纷乱沉重。两粒棋子远看像眼睛,眼和手如幽灵般飘荡在城市上空。“一百年前,上海老外滩是各种历史势力的博弈之地,这里形成了东方独特的地平线。”《大上海·老外滩》里的翻手覆手弈创作这幅作品时,正值上世纪末上海双年展草创时期,许江领衔团队在这座城市工作。2000年第三届“上双”,许江将主题定为“海上•上海——一种特殊的现代性”,“我们在追问上海的现代性是什么。”当年在自己的画作里,许江用棋弈来追问城市的历史身份。“在追问中我心里有纠结,所以我不得不把‘手’支进去,翻手为云,覆手为雨,它们建构起这座城市的历史命运。这命运不由你分说。”为什么支进来的手里还夹着棋子?翻手覆手弈,是当时许江最重要的艺术意象。在此之前,他已经下了一盘大棋——今天现场年轻的记者都已经不再熟悉1980年代那个做观念艺术的许江:1989年许江的观念装置作品《神之棋》,用真人当棋子的巨大象棋对弈,连下几天。之后几年,他几乎“每年下棋”。那时许江自己也充满痛苦和矛盾,仿佛在与许多观念搏斗,总在想是否还要油画材料,是否能够抛弃油画寻找更直接的表达方式。当世纪末逼近,全世界都处在对历史敏感的情绪里,许江开始用一种时隔百年的目光俯瞰城市,他慢慢地又回到了绘画本身。“所以我说我是一个‘远游者的返乡’,但是这个返乡的过程是痛苦的。”“远望者”展览,首次展出了《老外滩》这张成稿的小稿(《外滩风云》),笔触像瓦格纳音乐里的火花迸射,万绪千头呼之欲出。许江说他今天再看到这张小稿,感到特别新鲜,“好像很多东西正在蒸腾,正在奔跑,正在重新要组成一个历史的图像。”《外滩风云》纸面油画 35cm×38cm 2000艺术评论家巫鸿称当时的许江是“中国第一废墟画家”。中国美术学院院长高世名在开幕式上注解:“许江老师在绘画中,描绘出时间的废墟与纪念碑。他笔下的老外滩,并不是寻常的都市风景,而是现代性的沧桑佐证。”葵园守望·脸2003年8月,许江在土耳其马尔马拉海峡附近偶遇了一片老葵,熟过而未收割,通体褐色,仿佛钢浇铁铸。“午后的太阳从背后徐徐降落,它们像一批老兵站在那儿,等候最后一道军令。”再上车,走了一百多公里,竟是特洛伊古城遗址。那片大地之下,考古学家曾先后发现了分属九个时期的城市遗迹,层层叠叠:三千多年前《荷马史诗》里特洛伊战争时期的古城,是其中的第七层;而最久远的第一层城市,比它还要早一千多年。刚看过一岁一枯荣的老葵,随即遇见了层积数千年的人类文明,那个瞬间,许江心里对向日葵的记忆被怦然激活了,“葵对我来说不仅仅是一种自然物种,更是一种精神物种。”从此他找到了终生的绘画主题。艺术家邱志杰当年形容说:“许江跑进了这片葵园,再也没有回来。”《葵望》 纸面油画 50cm×73cm×4 2001年许江画葵,研究葵,四处寻找葵。2012年,许江寻葵到新疆,说要找一片大的葵园。葵农问,多大?他说,几千亩。葵农说:“我们没有几千亩,我们只有十万亩。”于是带许江到葵园:正值收割的季节,农人们拿着锋利的菜刀,抓住葵盘砍下来;再在葵杆离地面半米多的地方拦腰一刀,留下一个尖桩,把葵盘戳在桩上。很快许江眼前的葵园,就像一片头颅插在它们的身躯上。“我当时感觉这是一个屠场。这太残忍了。”葵农眼里这再平常不过,晒葵罢了,葵盘晒干了一抖,葵花籽就掉下来了。“这可能是我们的幼稚,但也许这就是艺术家的一种很有趣的想象。什么叫荒寒,什么叫凋零,什么叫天地无情……”在西北,人们跟他说,“您讲苍茫,我们西北人收葵,拿剪子把葵头剪下来。冬天没有(葵)头的葵杆在雪地里瑟瑟发抖,这叫苍茫。”“但是就是这种葵,它是燃烧、坚强的。”有一年教师节,美院学生送许江礼物,一大束葵。他把花一半插在冷水里,一半插在滚烫的开水里。“冷水里的葵,过了几天就蔫了。滚水里的葵,十天以后还昂首怒放。它们是这样一种性格。”《葵花雨》布面油画 180cm×200cm 2011年对许江来说,葵是一种方法。许江画的都是群葵,它们苦,苍茫,“我希望用葵来表现我们这一代人。”今年个展开幕那天,画家李向阳来了。在展厅里,三十年的老友匆匆相见,许江跟李向阳说了一句:“你一点没变,只是我变得与你越来越相像。”接着,两人都会心一笑。李向阳喜欢许江的葵园,图式,色彩,造型,笔触,有很多专业的理由,“更贴切的理由是,在那一望无垠的葵园中,我撞见了自己。”1957年出生的李向阳,比许江小两岁,他两人都生长在“葵花朵朵向太阳”的年代。名叫“向阳”,李向阳成了莽莽葵园中名副其实的一朵。他一见许江画的葵,肃然起敬,热泪盈眶:“这不是我们这一代的集体肖像吗——虽历经风雨,枝老叶黄,但精神抖擞,依然阳光。”许江画过几千张葵盘的特写,他说葵花通常都有一人高甚至更高,葵盘就像众生的脸庞一样。这次展览他选取了其中26张“脸”,组成一组《葵园肖像》挂在墙上。《葵园肖像》 纸面水彩 64cm×53cm×26 2018年在画《葵园肖像》的众多葵盘的时候,许江会不由地想到李向阳的那张脸。也是“上双”草创时期,许江说李向阳总是默默地承担众多困难。“他从不叫苦,任劳任怨,往往以他机智、甚至有几分狡黠的微笑来化解很多矛盾,来面对众多困境。”想到李向阳那种似笑非笑、纠结了诸般无奈和愁绪的表情与滋味,许江画出了那些葵的面庞,“如山壑,如废墟,迎着风,沐着雨,淤结了多少的无奈,却一如他本有的生命气性那般地缄默而沉缓地开放着。”《葵园肖像》(二)《葵园肖像》(四)山水瞩望·绿2009年,许江举办个展“被拯救的向日葵”,那年春天,作家余华去了一次许江的工作室,回去他写了一篇文章,说“向日葵们百感交集地聚集在许江的画布上”。今天的展厅里,我们穿梭在世界各地的青葵,老葵,硕葵,残葵,风葵,雪葵当中,人倒是像阵风一样。也正百感交集着,许江就带着我们走了。到下一个展厅,迎面一片翠绿撞上来,豁然开朗了。高世名坐在展厅里休息,他刚看了两遍“山水瞩望”版块:“这是可以着重研究、报道的部分,因为大家都在关心‘葵’之后的许江会画什么。”许江在画江南的山和水。他把大家领到满墙的富春山水前。去年深秋,他在富春江梅城遭遇一片浓雾,“江岸的秋树,湿漉漉地站立着,时有时无,最让人领会‘风烟俱净,天山共色。从流飘荡,任意东西。’”他给大家讲南北朝吴均的名篇《与朱元思书》,推荐大家去游富春江,“自富阳至桐庐一百许里,奇山异水,天下独绝。”他熟记这首诗,“吴均接下去用了24个字写水,86个字写山。”他没有继续背诵这些诗句,他把山高水长画在了画里。这组包含12幅两组绘画的创作,分别命名为《云山苍苍》《江水泱泱》。《云山苍苍》 纸面油画 73cm×50cm×6 2022年《江水泱泱》 纸面油画 73cm×50cm×6 2022年看到这组画,有一个在“海市眺望”版块产生的疑问,突然就得到了解答:今年许江新画了几幅老外滩,在展厅里与过去的“废墟式”老外滩对望。可是外滩变得完全不一样了:没有劲韧的线条,浓郁的色彩,没有以前密线交织的强结构,纠结感少了,诗性更强了。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变化?吴均在“写山”的句子中有两句讲“鸢飞戾天者,望峰息心”,像鸢鸟一样飞旋在高空的志向宏大之人,望见富春山峰,心平静下来。这片山水,也让那个远望者许江息心。有人问他,这三年是不是在准备这场展览,他说没有。这几年许江身即山川,足迹踏遍了浙中各地,龙泉、天台、富春、雁荡……“看到一片青山绿水,被家乡的绿色点亮了。绿里头有一种风采——有一种让人不断去迎接,不断去追寻,但是又经常不断地遗憾,被遗弃,这里头有一种江南特有的‘象’。”“绘画其实忌讳用这种绿,我就画这个绿,像宝石一样翠绿。希望这里有江南绿色的生命。”《谿山新旅图·青晖》 布面油画 138cm×90cm 2023年了解许江的人也发现,相比以前个展的单件巨幅作品,今年展出的山水新作,多以组画的面貌出现。《龙泉苍松》 纸面油画 73cm×50cm×14 2021年这是许江的布局。“我们现在面对的是无所不能的数字媒体,它的一种很大的能量,是在于它会动,绘画不会动。但其实绘画也会动,对我们来说绘画也在不断运动,一个笔触和一个笔触之间,它们互相呼唤。但是对观众来讲,它不像电影这样(直接)。”“那么一组画共同‘说话’,可能会有一种和其他表现方式迥然不同的力量。”比如那组《云山苍苍》《江水泱泱》,观看者可以规矩地舟行环伺,登高追远;也可以纵横驰骋,景别调度任意东西,总之一切同时发生,眼睛根本不够用。《江水泱泱》局部我又想起英国画家大卫·霍克尼在《图画的历史》里讲过一个小故事,也谈绘画“动不动”这件事情:有一个学画的青年,后来改学了电影,但是导演对他说:“不要放弃美术馆,不要不看画,画不会说,也不会动,但是绘画更长久。今天的外滩,堤岸上时刻人潮涌动,几乎人人都拿着手机,对着东面陆家嘴的超级高楼矩阵拍摄。人们会不会有另一种观看的欲望呢?就在西面,相隔一条中山东一路的位置,一百年前的建筑里,就是美术馆:那里楼上楼下,正在展出波提切利,许江。展讯展览远望者——许江作品展时间2023.7.15-8.27地点上海市中山东一路1号 上海久事国际艺术中心2层“转载请注明出处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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